凌晨一点四十分,陆家嘴二十五楼的办公室还亮着一盏孤灯。
温廷筠指间夹着半支万宝龙钢笔,在宣纸列印稿的空白处缓缓落下最後一笔批注。他刚替一位劈腿嫩模的豪门太子爷写完「和平分手、各自珍重」的公关声明,字字珠玑,通篇四六骈文引经据典,把一场龌龊的桃色丑闻润饰得如同魏晋名士的风流散场。
甲方很满意,尾款七位数已经入帐。
只有温廷筠自己知道,那篇声明第三段每隔七字连起来读,正是《左传》里那句「多行不义必自毙」。
「考据癖,文字匠,偶尔治病。」他摘下金丝边眼镜,揉了揉发酸的眉心,将那份刚送来的另一叠文件推到桌角——委托人是当红影帝赵彦鸣的团队,要求替他与隐婚两年的建筑师妻子拟一份「体面、克制、不涉财产纠纷」的离婚协议与联合声明。
温廷筠还没来得及翻开那份财产清单,办公室外厚重的胡桃木门却被人从外面轻轻叩响了三下。
笃、笃、笃。节奏精准得像用节拍器量过。
门开处,进来的女人穿着一件剪裁极利落的墨绿色长风衣,肩头沾着夜露与微凉的秋意。她没化妆,眼下有淡淡的青影,脊背却挺得笔直,像苏州园林里那座横跨水面的单孔石拱桥。
她是梁以宁,去年刚拿下建筑界最高荣誉普利兹克奖的华人女建筑师——也是档案袋里那位「自愿放弃所有婚内共同创作着作权」的赵太太。
她走到办公桌前,没有寒暄,只将一叠公证过的结构计算书与一份被退回三次的离婚协议推到他面前,声音清冷得像在朗读《诗经》:
「温先生,我丈夫请你写的离婚协议,开价应该不低。」
温廷筠重新戴上眼镜,镜片後的目光平静无波:「梁小姐想出双倍价钱,让我毁约?」
「不,你照常收他的钱,写他要的体面。」梁以宁微微俯身,指尖点在协议第七条那行刺眼的空白处,檀木色的瞳孔直直望进他眼底,一字一顿道,「我只买你第三段的韵脚——把属於我的七座建筑着作权,一字不漏地藏进去。」
窗外霓虹明灭,夜风穿过半开的百叶窗,吹动桌角那本摊开的《周礼》。
温廷筠看着眼前这个连指尖都在轻微发颤、却依然把脊背挺得如刃般锋利的女人,唇角极淡地勾了一下,提笔蘸墨:
「好。这场交易,我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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