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程,赶的是卡口墙上那张还没贴出来的纸。
账还剩尾巴压在本子上:粮钱四成、脚钱一半。纸一日不落纸,第二船就照旧例走——明抽一成,销清余账;纸若抢先落了,班头那句「账就不是这麽算了」,就要应在这一船头上。船户出荡前把话撂得明白:「这一趟,不是走水,是跟纸赛跑。」
韦银豹不随船。这是他自己钉死的:头一船,尾舱那盏灯停了两停,到底没撬,是命大,不是路通。赏格十两的人头,押在一船抵账货上,押输了,账没销成,先把人搭进去。「账,师爷押。船,船户走。我在荡口等。」药婆的话倒省了再钉一遍——他这回连船都不上。
寨里点箱,还是凤丫的手。四成货,封条一箱一箱压过,她蹲在仓房门口,菌子掐一把,土布数一匹,封口的绳结亲手拉紧了才放人上肩。酒坛擦过,封泥完好,一指没动;回纹锦压在箱底,没出箱。捎下山的话照旧短:水上风硬,臂挡着些。她还当他随船,话是照老样捎的。下山的人回她一句实话要等船回才有——韦银豹听完捎话,只道:「她那句话,留着。下一趟用得着。」
四成货压舱,吃水线只到两道刻痕中间。五更升链,铁响顺水滚过来,船出荡。深槽那截,老探子的长竿送下去,竿头离链顶隔着老大一截水,他直起腰,嗓门都松了:「去时一竿头,这趟——一竿身还多。船轻,链子够不着咱们。」师爷抱着油布裹的外账坐在舱边,一路没说话,心里数的是另一本账:这一船销不清,寨里过冬的底气就薄一层。
卡口到了。新班头亲自下舱,手勤照旧:撬板三块,逐箱点,明抽一成,当面搬走,利落得像量好的。师爷站在边上看着,不争一文。验完,班头没急着放行,拿下巴指了指卡口那面墙——墙上新刷了浆糊,白生生一片,刚贴上一张告示,边角还翘着。船户的脸先沉了。走近看清,是徵粮的告示,限期催得急,与改例无干。班头慢悠悠开口:「别急,你们等的那张,还在县里印着。结算定在下月——纸一贴,旧账新账,一起照新例算。」师爷答得稳:「纸没贴,我们照旧例销账。贴了,再说贴了的话。」班头笑了一下,摆手放行。
——船到三都,阿水扶着系船桩,在码头上等着。
他腿短一截,扶墙挪到码头,站久了晃,却日日来望。货先验成色:收货的人抽箱掐菌子,点头说焙得乾,这账销得痛快。过秤、点匹,一件不短。师爷把外账摊在桌上,当着当家的人,一笔一笔往清里划:粮钱余下四成,勾清;脚钱余下一半,勾清。再往前翻,修船钱头一船已了——整本外账,压着的那几笔,到今日一笔不剩。划一笔,念一笔,念完转过账本,请对方看清。阿水扶着桩,掌心磨得发热,问了句:「我那一成抚恤,还在不在账上?」师爷合上本子:「抚恤照旧约,不在这本,单走。两家的账上,都有你的名——跑不了。」阿水咧着嘴,望着卸空的船:「账清了,船空了。我这条腿,往後扶着桩看船,也算有个名分。」
余款没了还账的去处,全换了粮、盐。盐照旧上高舱,油布三层紮死——水路运盐,一层不能省。回程过卡,粮船照抽一成,点数搬粮,快得像天天练的手。船户吐一口气:「赶在纸前头了。再晚十日,怕不是这个数。」
船未回山,水落的信先一步到了山上。
探子是踩着滩泥下到卧牛石跟前的。他绕着石头走了一圈,鞋帮乾乾的,回来报得斩钉截铁:「背,全露了。水痕退到石脚底下,石面晒出灰白,脚踩上去纹丝不滑。我在背上站了一站——先前船底差一竿头的那截水,没了。」这句话,是探链夜里定下的头一个先决,如今探子用一双乾鞋把它带了回来。韦银豹当即打发联络後生走旱路送信三都:账了了,水落了,请当家照约,荡边船上碰头。
第八日,船回山。後生也带回当家的话:三日後,落链之前,荡边船上见——号令当面定死,定不下,不散。这三日,两家各守口风,路上不漏一个字。
夜里,师爷在灯下结总账,声音不高,字字清楚:
「五日半起算。八日,人吃,伤号多分,壮丁一乾一粥——去三日。旱路桐古市一批,三份分过,队伍一份,折一日半;船粮到洞,三份分过,队伍一份,折二日半。今夜余粮——六日半。盐:旧底五日,省用去二日半,高舱装回的接上二日半,合五日。」
他把账本搁下,指腹在封面上压了压:「外账,清了。本子上,再没有一笔压着的了。」
阿岩拄着刀坐在洞口,哨班更次照旧跟着链子走——落链醒,升链换。他听完,望了一眼江那头:「水让出石头了。剩下就看三日後,那条船上,两张嘴能不能把一句话说死。」
韦银豹靠着洞壁,左手搭在膝头,慢慢攥起,又松开。还是那三分力,攥的还是空拳。可这一回,寨里的账清了,江里的水落了,他要等的,从三样变成了一样。
「纸,还没贴。」他说,「三日,够咱们把话,先说死在纸前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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