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曌走进言家老宅的时候,没有坐轮椅。
她穿了一身烟灰sE的西装裙,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一下一下的声响。助理跟在她身后半步,手里拎着两只文件袋。客厅里没有人,但她知道言国华在二楼书房。她站在楼梯口抬起头,看着那扇紧闭的门,然后一步一步走上了台阶。
她走到书房门口,没有敲门,直接推了进去。
言国华坐在书桌后面看文件,听见门响抬起头来。他看见言曌走进来的时候,目光在她腿上停了两秒,然后整个人僵住了。他的手指停在文件的边缘,没有翻页,也没有放下。他看着她从门口走到书桌前,步子稳当,腰背挺直,两条腿交替迈步,每一步都踏得实而自然。她在他对面站定,低头看他,眼里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平静。
“爸,”她说,“我回来了。”
言国华张了张嘴,喉结动了一下。他的视线从她的脸上滑到她的腿上,又滑回来。他的手指慢慢攥住了文件边缘,纸页被他捏出了一道折痕。“你的腿……”他开口,声音g涩,“什么时候的事?”
“在东南亚这几年一直在做康复,”言曌说,语气像是在陈述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拄着拐杖能走几步,慢慢就好了。站起来其实有一阵子了,只是你没问过。”
言国华没有接话。他看着她,像是在看一个不认识的人。她站得很直,b记忆中任何时候都要挺拔。他忽然意识到,上次他认真看她是什么时候?好像是联姻之前,她坐在轮椅上被推进茶室去见裴砚之。那时候她脸sE苍白,病恹恹的,他没有多看一眼。之后三年多,他只在电话和邮件里和她打交道。她的东南亚报告、她的季度总结、她的回款数据。他一直没有亲眼见过她。他甚至不知道她已经能站起来了。他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很久,最后落在了她的眼睛上。那双眼睛和过去不太一样了,从前她看他的时候总是垂着的,带着一种合格的、克制的恭敬。此刻她看着他,目光平而直。
“你在东南亚做得不错,”言国华说。他没有接她站起来的茬,像那件事没有发生过一样。“董事会那边看了你的报告,对你评价还可以。”
言曌在对面坐下来,把文件袋放在桌面上。“爸,我不是来听评价的。我是回来工作的。”
接下来的两个月,言曌正式进入言氏集团。她的头衔是“特别顾问”,挂着顾问的名头,g的却不是顾问的事。她先做了一件事:把东南亚三年的完整数据整理成了一份简洁清晰的可视化报告,在季度例会上做了汇报。那天会议室坐满了人,几个大GU东也来了。言曌站在投影幕布前面,用四十分钟讲完了东南亚分公司从接手到现在的发展路径:营收曲线、成本压缩节点、本地合作方的拓展、与欧洲业务的衔接。数据翔实,逻辑清晰,她用折线图和表格替代了大段的文字,把每一处增长的节点都标注了对应的决策。她在总结中提出了一份建议:“集团的欧洲业务目前处于震荡期,短期内无法贡献正向现金流。东南亚市场的增速稳定、成本可控、与言氏的供应链形成互补。我们可以把一部分原定投入欧洲的预算转向东南亚,作为缓冲。”言国华坐在会议桌首位,盯着投影幕布上那根仰头向上的折线图看了很久。他没有说话。其他GU东交换了一下眼神,有人点了点头。
言曌没有浪费时间。那场汇报之后,她开始逐个拜访几个关键GU东。她带着东南亚的详细数据和他们私下吃饭、喝茶、聊行业趋势,从来不主动提“支持我”三个字,但每一句都在递一个信号:她手里的东西是实打实的,她回来了,她就是来做事的。几天之内,三个GU东先后在私下场合表达了“可以考虑让言曌承担更多职责”的态度。这些话传到言国华耳朵里的时候,他坐在办公室里,把手里那支钢笔转了三圈,然后放下了。
他开始感到不安。言曌b他想象中做得更好,好到超出了“帮忙”的范畴,好到开始接近“取代”的边缘。她每谈成一个GU东、每签下一份东南亚的合同、每一次在例会上发言,都像在他面前砌一块砖。他嘴上不说,但他心里清楚:她在搭台阶。朝着他坐的那个位置。
“言曌,”他在一次单独谈话时开口,语气还算温和,“你在东南亚确实做出了成绩,但你毕竟刚回来,集团的事还不太熟。你目前的重点还是先把东南亚那边交接好,其他事,先不急。”
言曌看着他笑了笑。“爸,我懂的。我刚回来,不会越界。”
但那天晚上言国华做了一个梦,梦到言曌坐在他那个位置上,面前摊着报表,他在下面站着。他醒过来的时候凌晨三点,额头上全是汗。他坐起来喝了一杯冷水,走到窗边往下看。楼下言曌的车还停在车位上,车灯没有亮。他看了很久,直到天边泛白。他意识到他从来不了解这个nV儿,从前不在意,现在来不及了。而在那场收购案里摔得一身泥的言澈,还在欧洲处理诉讼。他只剩她一个选择了。这个选择正在一点一点吃掉他脚下的地。言国华把那杯冷水喝完,回到床上,没有再睡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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